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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祥整理、校勘古书的简介

2012/10/30 11:20:11 来源:宝藏网

在陈云同志关于整理古书讲话的鼓励下,想起父亲张宗祥生前几十年从事古书的整理、校勘,作这篇反映事实的介绍。

父亲三十二岁时,点读二十四史完毕,遇见刘子庚,见到刘父所校四史,深知读书应先雠校,过去所事校勘,未够精确。三十三岁,到北京,在当时的教育部与鲁迅共事,父亲派在专门司,鲁迅在社会教育司。其他的朋友也相继到京任教。按照父亲的话:“旧友云集,有书相假,有疑相质,为乐殊甚”。

他和鲁迅都爱古书,趁每年去国子监祭孔之便,相约同往大方家胡同京师图书馆(即北京图书馆前身)看古书。一次,两人同为祭孔执事官,相约早去,先到图书馆看书,指着排印的善本书目发议论。不意,被教育部长傅增湘听到。傅隔了两天,召见父亲,要他“办京师图书馆”,而且要编好善本书目。父亲一再辞让。傅又召鲁迅催促。鲁迅笑着对父亲说:“你真是木瓜,如此宝山,何以不去开发”?(他两人在杭州时,同在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教书,一起参加反封建顽固的夏震武监督而罢教。夏被称为木瓜。罢教胜利后,二十五位教师合影。父亲在合影上,题写“木瓜之役”等。二十五人从此见面,也互相称呼某木瓜。)父亲以大方家胡同四面有居民居住,万一火警,无法抢救珍本,提出先做一人能扛的书箱,将珍本存人,以防万一,还提出招请三、四技工补修古籍的脱线、残破、裂口、虫蛀。鲁迅又笑着说:“这两件事确是当务之急,那有做不到的”。(当年教育部社会教育司管图书馆,正是鲁迅管的。)鲁迅要父亲录《说邪》和((播康集》。他说:“你是‘打字机’(父亲能日写小楷一万五、六千字。当时的朋友称他为“打字机”)。父亲答以二个月缴卷;从此,钻人古书堆里,日拭灰尘,整理古籍,编了善本书目并照鲁迅的主张,写了两本,一本存北京图书馆,一本现在浙江图书馆。

父亲三十五岁,校《资治通鉴》,“见秦使大良造伐魏,胡氏注双百字,考订为必是商鞅,后得蜀宋本,方知原有二字刻本偶脱,乃知胡氏元人所见,已非善本,而读书贵精校,又须得善本。自此乃益用力于嫌校及搜抄善本、孤本。是年抄本已积三四百卷矣……”。四十岁,“时欲抄校古书毕一生之业,故有联日:分明去日如奔马,收拾余年作盆鱼”。四十六岁,“属沪上,日事抄校,得刘君翰怡所藏查东山先生《罪惟录)),乃知根据庄氏明史而成,惜为书贾割裂颠倒,遂整理抄录此书”。还“成高注三书异同证。五十一岁,“……时汉上书友则有徐行可……相聚颇乐,手抄之书亦日富”。五十三岁, “…庽北京翠花街……与傅元淑先生邻近,又得向北京图书馆借抄珍本……。成《铸鼎录》一卷”。五十四岁,“仍庽北京,所搜得乡里逸书如《为可堂集》、《浮云集》、《花近楼丛书》等至夥,皆抄装成帙,可二巨箱”。五十六岁,“予向注力于王充《论衡》,历较宋元各刊,略为完备,一二八以前,手写全书及校刊付商务印书馆上石,私意体例及考讨,较《洛阳伽蓝记》为完善。《伽蓝记》南面四门虽足证如隐堂以下各本三门之误,然记注究不便分,且属小品,故《论衡》一书,聚精力以赴之。不意《伽蓝记》早经行世,而《论衡》写完本竟为日寇饱火所毁。嗣后重写一部付周生转交商务印书馆。周生因事涉讼,不知踪迹。书稿亦不复可问。至汉之暇,因搜集各条写完校勘记六卷。予戏语知友日,予将集我各书成一丛刊,名日冷书”。五十七岁,…抄书仍不辍“一”。这时,已抄校古书六千余卷,“大概有书可借可抄,日得一卷。影抄者三日得一卷。倘书主追索甚急,则夜以继日,约得二万四五千字,但性执,非手抄者不愿也。同其事者,为赵君慰苍”。

六千余卷手抄本,抗日战争时,有为亲友保存在上海的,有为当时中央图书馆运往后方的。运往后方的,抗战胜利后,装在木船上,由三峡而下,船到中途,连书一起沉入江底。解放后,整理编目,仅存二千余卷,现由浙江图书馆保存。(编有《铁如意馆手钞书目录》)

父亲担任过北京图书馆、浙江图书馆两馆的馆长,看到的古书很丰富,抄校的书有善本、孤本,来源来自图书馆、故宫博物院,藏书家、专家学者、亲友稿本等。八十四岁,患肺癌病危,还念念不忘完成《明文海》的抄校(《明文海》是他最后抄校的古书。)。他精于书法,影写的书,甚至乌丝栏之类,也出自亲手。宋版书,在影写时,使抄本包括版式、行款、字数和原本一模一样。残缺不全的,则轶佚补缺,加以校勘。凭他所编的善本书目,可以找到什么书散失或流往国外,而他的抄本可以补入。

他抄校的古书已出版的有《说郭》、《罪推录》、《越绝书》、《洛阳伽蓝记》、《国榷》、《山海经图赞》、《三辅黄图》、吹剑录全编》等。

另外,他为浙江《文澜阁》补缺,曾奔走募款(只募浙人的),委托学生堵申甫组织人力向北京补抄,历时两年余,抄得缺书二百十一种,四千四百九十七卷,二千另四十六册,并重校丁氏抄本五千六百六十卷,《文澜阁》四库全书始得臻于完整。书签,全部是他亲自书写。在抗战时期,他关心.《文斓阁四库全书》的安全转移和运回杭州,并担任该书保管委员会主任。临近解放时,国民党中央图书馆,有把这部四库全书运往台湾之说,父亲以外交辞令对答:“你们要问过浙江父老”。(现在,这部全书由浙江图书馆保存。)

以上是简介父辈治学的毅力。最后,附父亲抄校古书的图片于后,以供学者参考。

附:整理古书序言摘录

一、越绝书序:

……宗祥世居海盐师山,则为武原之乡。清初迁居映石,则在就李之南;固越民也。壮岁之后,从事仇校。屡经丧乱,奔走流离。手写之书,失亡太半,存者二千数百卷而已。今年七十有五,幸际明时,大同之盛,灿然在望;然双目已花,神气日耗,继此之后,或者仅能策仗逍遥于和风旭日之中,不复能伏案作书,整理古籍乎。越绝书日,绝者绝也,殆不继之意也。因亟写完此书,以供覆瓶。

丙申清明前一日海宁张宗祥记

二、校注晏子春秋序:

……一九六十年秋,予年日老,体日衰,灯下不能繙检卷册,颇思结束校仇考订注释之业。自明岁起,专从事于书画,乐余年于大同之世。故欲以此书结之。书中校改注释,皆出一人私见,且老而善忘,读者幸谅而教之。

海宁张宗祥记于杭州时年七十九

三、大小戴礼纪合纂序:

……怀合纂大小戴礼记之心,积四十年。终以奔走不遥,未能从事。解放之后,即来杭州,任省图书馆职务。从公之暇,忙于整理谈孺木先生国榷稿者,几及三年。疏释神农本草经,三年有余。编纂全宋诗话,又三年有余。订定手抄书目录,第三次写定校注王充论衡,又一年有余。此皆积稿既久,年已七十以上,万不可缓之事。夏日挥汗,隆冬呵手,朱墨纷陈,未敢稍辍。九女在旁,时加劝阻,甚或故报有事有客,冀老人略得片刻休息。我生有涯,岂敢耽逸,然二记究以无暇,仍不能措手也。一九六一年春,姜亮夫过寓,道及此事。且告之日,明年我已八十有一,颇思专作书画,以乐余年。万不得已,医药之事,偶一为之。至于仇校整理古籍,拟不再问。惟此事未了,不知兄能代结此案否。亮夫慨允,余心泰然,其后亮夫目疾日深,不能披阅书籍,寻医求药,迄未收效。一九六二年,春夏之交,自北京开会归杭。署期之中,亦未赴莫干山,黄山避署,专在寓中,惬息静念,亮夫即目愈,恐亦不能以此累之,使用力于不急之务,况仍未愈。于是攘臂下车,又跃跃然欲为冯妇矣,然又惧精力之不支也,乃先写此序言及目录,万一废于半途,后世或有同心好事,欲合纂大小戴二记者,亦可作为涓滴之助,古人后人,当能鉴我乎。

四、校注论衡序盲:

宗祥幼病足,体弱不能步履,十二岁始跛而出就外傅,诵大学中庸。十五岁毕尔雅论语孟子易诗书礼记春秋二传,此皆应试必读之书也。好诗与左氏传,独不喜朱熹诗注,郑卫声淫,诗岂书淫,何淫奔之诗,十而七八也。戊戍政变,年十七矣。双山书院中购书如柜,供人阅读,余与蒋君百里,散课之后,即趋其中阅之。二人外无他人,庄列离骚四史,争阅不释手。四五月后,书尽,索然而返。积书院膏火之资,购王谟刻汉魏丛书,抱归,灯下遍究大概,得论衡,心喜……一今年夏末,本草经新疏清稿之后,忽有所感,复出旧稿手缮之。自国庆之后,迄今两阅月矣,目昏夜不能书,年衰不能速,党与领导优待老人,无微不至,而老人报国之力,不能多而且快,可愧也。

父亲手抄古书是为了整理古书,使不失传。这项工作常在凌晨上班之前,中午休息时间和夜晚进行(他在京师图书馆兼任坐办时,将由故宫撤出堆积如山满是灰尘的古书,亲自整理,手编目录),借到孤本或绝本书时,通宵达旦地抄写,争取早还借书(母亲从事缝纫陪伴)。星期日友人来访,他边谈边抄。抄书的功夫,到了摆棋谱的形式,有时打开一页古书,从页的中心先写上几个字,然后从这几个字的旁边布局,能一字不误,有时先在一页的四角抄写几个字,然后像下棋似地布局,一字不错。手抄古书经他校订的都注上案语。这些案语,都务求实事求是地注写,他说:“做学问,就是要实事求是”。

他一生之中还关心着浙江图书馆,曾为该馆《文澜阁》补缺,节省工资和奔走募款,请人到北京长期住在海昌会馆抄写四库全书中《文澜阁》散失的书。他也关心浙江西泠,认为西冷业务与学术有关,影响及到日本和远东;因此,生前建议复社。(父亲是复社时第一任社长。)

—摘自《纪念爸爸》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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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陈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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