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条

日本奈良国立博物馆里的国宝大展

2017/11/10 16:44:51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这是欧阳永叔描绘的山间一日。寻常旅行大致如此,人们在旅途中捕捉朝暮间的晦明变化,采撷在镜头之中。凡此,记录的都是24小时内的风景。比此等寻常旅行难得些的,应是一年一度的相逢,设若冬梅春柳夏荷一般。日本奈良国立博物馆在几乎每年10月底至11月初举办的正仓院展,在我看来亦属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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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奈良国立博物馆

今秋,第69回正仓院展。10月28日始,11月13日终。我是开展第二日清晨去的。九时开放,八时便至,未成想馆外早已排出近百人的队伍。不通晓日文的弊端在此刻彰显无疑,因为这些候场者手持的都是提前购置好的参观券,而我只能守在一旁的售票窗口前,等到八时半现场开始售票。待转换到候场队伍时,已是二三百人开外了。在阴翳天气里的屋檐下,却无抱怨,只因身处有序的队伍中,加之几近于无的低声私语,反觉得一切都值得礼赞,毕竟迥异于“清明上河”或“千里江山”时的午门啊。便如谷崎润一郎所说:“美,不存在于物体之中,而存在于物与物产生的阴翳的波纹和明暗之中。”九时,这逶迤的长蛇阵动将起来,感觉也就十几分钟功夫便入得馆来。径直上二楼,人虽多至近乎摩肩接踵,但却似乎个个恪守着间隔数厘米的分寸。

起首第一件便是这一回特展的招牌展品《羊木臈缬屏风》。唐时流行的织物染彩技术有臈缬、夹缬、绞缬三种。臈缬当为如今所言“蜡染”——用蜡在织物上画出图案,然后入染,再沸煮去蜡,成为色底白花的染品。工艺流程或可参照今存波士顿博物馆的《捣练图》。有日本学者认为,这扇屏风制作年代应在天平胜宝三年(751)十月至天平胜宝八岁(756)六月之间,距今已有近一千三百年的历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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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木臈缬屏风》

这扇屏风的精彩处在于其描绘主体乃所谓“大角羊”,表现了日本与波斯之间的文化交流。从“大角羊”双角形状分析,应为如今仍广泛分布于内亚各地的盘羊(学名Argali sheep),日本不产。此扇屏风若真于日本制作,则其粉本流传则是文明交流的绝好案例。但更可注意的是屏风下部的山水,“群峰之势,若钿饰犀栉……列植之状,则若伸臂布指”,实为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论画山水树石”文字最形象的说明。至于屏风上端的大树,形象几与庾子山所云“拳曲拥肿,盘坳反覆”相互映照。观其枝繁叶茂之状,确有森梢百顷之感。子山言“重重碎锦,片片真花”,这株大树的神貌也许流传二百年,成长为一片郁乎苍苍的森林,与即将在台北故宫展出的五代《秋林群鹿立轴》形成了绝妙的呼应。

此扇屏风里形象最传神者,莫过于攀援跳跃于树干上的两只猕猴,造型和迄今仍分布于东瀛列岛的日本猕猴(学名Macacafuscata)无二。民国学者傅芸子在《正仓院考古记》中提及“树干上更点缀二白猿,益增趣致”。虽然傅氏不辨猿猴,但“益增趣致”四字切中肯綮。当年制作这扇屏风的画师,想必曾与日本猕猴朝夕相处,否则笔下怎生出如许灵气?相较之下,几乎成为此回特展LOGO的大角羊则委实僵硬乏神之至。

此回正仓院展共出陈两扇屏风,《羊木臈缬屏风》风头最劲,让其旁同为一组的《熊鹰臈缬屏风》多少有落寞之感,实则此扇屏风看点亦多。譬如其上所绘林中飞驰的野猪、“麒麟”的风格,都可让人联想到隋开皇十三年(592)殓葬、于山西太原出土的虞弘墓石椁浮雕。特别是所谓“麒麟”,应是以现实中的羚羊为基础而成的变体。其头部刻画与甘肃武山雕凿于北周时期(559)的拉梢寺摩崖大佛莲座上的羚羊如出一辙,无非一动一静之别。略有遗憾的是,这组臈缬屏风共计四扇,大象、鹦鹉二扇与此回特展无缘,使我不免意马心猿。

正仓院宝藏让人佩服处,还在于传承有序。即以臈缬屏风为例,配合两扇展出的,还有三组臈蜜,也就是可用于蜡染织物的蜜蜡,大小不一,方圆各异,甚至其中两组还仍如铜钱般串连在一起。而用来装这些臈蜜的麻布臈蜜袋,以及附带的说明木牌也都一并妥帖收纳,陈于展柜之内。在这个四季鲜明且湿润的岛国,近一千三百年前的有机质文物竟保存如此完好,这才是最令人叹为观止的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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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楼罗

本回展上还有三件伎乐面具:醉胡从、吴公两件皆为木雕,而迦楼罗一件系麻布干漆质地,经过悉心修复才重见于世。据文书档案记载,天平胜宝四年(752)四月九日,日本举国庆祝东大寺大佛开眼,这些面具曾在当日供养大法会上表演使用。那场千年前的法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当时戴着面具翩翩而行的人们,举手投足和如今犹存于藏传佛教寺院里的“跳步踏”有何异同?为何那具醉胡从,与我半月前在韩国安东洛东江畔所见的河回村假面有着惊人的相似性?我只能把种种问题暂且搁置心头,继续沿着观览路线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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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地金银绘箱

关于正仓院的种种史实,尽可去翻阅民国傅芸子《正仓院考古记》、今世韩昇《正仓院》等中文著作。今年的正仓院展,共出陈58组宝物,臈缬、乐器面具外,还有太多可言者。比如六环白铜锡杖,在法门寺地宫银花双轮十二环锡杖出土前,号称是东亚佛教法器中的至宝;长达一米二的玳瑁杖,则以玳瑁模仿竹节,杖末又配以染色象牙,将豪奢隐于素朴洗练的线条之中;绿琉璃十二曲长杯晶莹古艳,和田白玉长杯简净无华,金铜八曲长杯与犀角杯皆素面无纹,纯以造型与材质争胜;最胜王经帙,通俗点说就是类似唐僧取经的包袱皮,在印刷术发明前的写本时代,书籍装帧究竟有多豪华?从这用美锦织就的包袱皮中就可见一斑;至于众多文书、地图、账目、写经,真可与敦煌、吐鲁番两地的出土文献比美,只可惜中文研究著述尚不多见。概略说,正仓院宝物类型之丰富,或用集何家村遗宝、敦煌藏经洞、法门寺地宫于一室来形容,至少我个人以为如此讲并不算太过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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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铜水瓶

展线尾声,循例是卖场。买下十几种图录,紧紧塞入行囊,终于可以坐在落地大窗前休息了。窗外,红叶带雨浓,惟鹿不避凄凄,兀自低头默默食草。我羡慕林文月,因为在《奈良正仓院展参观记》的开篇,她说自己是“在十一月初旬一个干燥而晴朗的日子里”参观一年一度的正仓院展。真希望来年第70回正仓院展时,我也能赶上好天气。然而,虽则阴风怒号,淫雨霏霏,但既见宝物,云胡不喜?1969年,看毕第22回正仓院展的林先生已然道出了我的心声。她说“这是相当辛苦,但是精神上却极丰富而愉快的一次旅行。”

 

编辑:孙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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