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条

王维的诗情与画意

2014/10/14

小时候背诗,有一套书,特为编给幼儿的,诗文都配了图。我到现在还记得有一页打开,左手是《竹里馆》,墨竹掩映的男子面前一案琴,头顶上一轮月。这 要放到徽宗画院里考核,恐怕也就是花也蹄也马也一个都不能少的“踏花归去马蹄香”,又或者桥边酒店一丛竹的“竹锁桥边卖酒家”,想必拿不到高分。然而小朋 友看到是欢喜的,诗又短,字又简单,闭上眼睛也如在眼前,到了“明月来相照”,如美人悄回眸,戛然而止在横波递上前的那个瞬间,更显得余韵渺渺,五味杂 陈。我那时候虽然什么都不懂,也隐隐觉得这里面有种雅气的美。后来填词,作出“书成不必东君赏,我共孤灯相看忙”这样的句子,就觉得很高兴,也是因为儿时 的这点念恋。

《新唐书》记王维诗作“缙裒集(维诗)数十百篇上之”,《旧唐书》亦说“开元中诗百千余篇,天宝事后, 十不存一。比于中外亲故间相与编缀,都得四百余篇。”无论如何不是一个小数目。其间也不少颂圣,不少送别,不少答人,不少传情。然而他最好的句子,一定是 淡然有味,意在景中,仿若可以用手扣上去,又或者其人已在其间。是田园,是山水,是隐逸。

山水隐逸在王维,看起来似 乎是件纠结的事情。一面是“迢递嵩山下,归来且闭关”着,也不忘“”忘身辞凤阙,报国取龙庭”。这让人觉得不诚实,又或不彻底。然而隐逸是否须得辞官,念 佛何必一定弃世,这本身就是然而不然的。耻食周粟采周薇,耻食周薇生饿死,叔齐伯夷那样的隐大致是一种壮怀激烈,与美丽无关。欣赏山水的自然之美,耽于田 园的质朴生活,隐逸可以是遁逃,让人暂时不必面对,而在很多时候,也可以是一种被拉长了的“偷得浮生半日闲”。诗可以“富贵山林,两得其趣”,画也可以, 人生也可以。出世入世,终归只是生活的一种方式,无所谓哪一种更高贵。

我们看《与魏居士书》,右丞先森掏心置腹的 “且又禄及其室养,昆弟免于负薪”——吃饭是件多么真诚的事情。他又有大道理,比如“圣人知身不足有也,故曰欲洁其身,而乱大伦。”诸葛亮隐于卧龙,难免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卢善用暂居终南,不过是“此中大有嘉处”。同样是田园,王维与陶渊明式的不为五斗米折腰又不同,他没有那根硬骨头, 又或者,在我看来,他没有那个坏脾气。

王维是能够扮伶人为公主弹琵琶以求晋身的人。与生活妥协,为梦想妥协,这是一 种温柔。是更好的活着的方式。他不是政治家,虽然他不断的叮嘱“薄税归天府,轻徭赖使臣”。但是事实恰恰相反,一个没有领过哪怕一天兵而理直气壮的说“当 令外国惧,不敢觅和亲”——这实在是一个天真的人,而且,也只是说说而已。

李林甫杨国忠当政20年,王维不同流亦未 受挫磨,显然不太缺乏情商。他孝母, 他悌弟,他擅音律,他爱绘画,差不多所有真善美的东西他都信,并且认认真真的爱下去。他的不完全的隐逸,也许恰恰是最完全的,是真正的来源与对山水,对田 园,对世外桃源的热爱。右丞君这枚疑似哈雷彗星,幼年丧父,而立丧妻,不仅无子,貌似连个其来有据的侄子都没活下来。才出仕即遭贬斥,虽忠君却任伪职,命 运对他,没有比对其它人更慈悲。可是他一路天真着,不极端害己,不尖锐伤人,既不缺乏发现美的眼,也不缺乏热爱人的心,他的理佛与隐逸,有的是对彼岸的期 望而非对现世的绝望。他不是政治家,不是思想家,不是烈士,他有一种天真——至死方休不欺暗室的理想化,与温柔——性格上的执两用中。这是比所有的“为子 死孝,为子死忠,死又何妨”都更克难——活下去都不怕了,还怕死么。也比困顿的“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更有力量——他说,“寥寂天地暮, 心与广川闲”。

固然“顾长康善画而不能诗,杜子美善作诗而不能画。从容二子之间者,王右丞也。”然而有唐一代,王维 画作在画界的地位却不能完全等同于其诗文于诗界的位置。代宗《答王缙进王维集表诏》称维“天下文宗…”这里面或许有帝王的个人好恶,但是认认真真的说“抗 行周雅,长揖《楚词》…调六气於终篇,正五音於逸韵。泉飞藻思,云散襟情…”言之在的,其来有自,是真诚的,也是对王维诗作当时地位的终极评价。《唐朝名 画录》立神妙能逸四格,列王维画于“妙品上”,居于吴道子周昉李思训凡数人之下,却不忘说“朝廷左相笔,天下右丞诗”。就王先森所谓“当世谬词客,前身应 画师”,从纸背字缝间看去,也可以知道当时普遍的观点。

一方面,这与时代的标准有关,如朱景玄所言“夫画者以人物居 先,禽兽次之,山水次之,楼台屋木次之。”右丞作为一个从来都不介意“从俗”的人,并不缺少人物画作品,然而他最好的画,与他最好的诗相一致,皆是源自山 水自然。我们看《宣和画谱》,其中记御藏126件王维作品中,人物画占了73件,尽管数目居多,《宣和画谱》仍将王维摆进山水门。《唐朝名画录》于目下列 “写真,山水松石树木”,写真(人物)虽在山水之前,却独强调“其画山水、松石,踪似吴生,而风致标格特出”,且“故山水松石并居妙上品”。张彦远《历代 名画记》说维画“深重”,又说“破墨山水,笔迹爽利”,谈论的重点始终不离山水。旧唐书说王维画“而创意经图,即有所缺,如山水平远,云峰石色,绝迹天 机,非绘者之所及也。”《新唐书》则做“工草隶,善画,画思入神,至山水平远,云势石色,绘工以为天机所到,学者不及也”,异口同声,一致强调维画之山水 作品。

传为王维作品的《伏生授经图》(局部)

长于山水这样一个被目之为居于人物和禽兽之后的绘画门类,在人物画传统下多少吃一点亏,也是题中应有之义。相应的,到了五代山水画家荆浩笔下,王维“笔墨宛 丽,气韵高清,巧写象成,亦动真思”,则高高居于“亦恨无墨”的吴道子之上了。另外一方面,同为山水门下,也有时代的审美差异。譬如郭若虚《图画见闻志》 谓董源“善画山水,水墨类王维,着色如李思训”,与之相对应的,则是自五代以降,水墨逐步高于着色的一个趋势。

《江山霁雪图》王维(传)

最后,不能忽视的是,随着时代的发展,绘画的“意”与“工”,思想性和技术性的孰轻孰重的讨论也发生了变化。王维“袁安卧雪图”之“雪里芭蕉”,唐代无人提 及,若置于宋画院,“晴夏月季”和“孔雀升墩”的标准下,这枚芭蕉当然是负面的教材。而到了沈括《梦溪笔谈》之中,却成为“得心应手,意到便成,故造理入 神,迥得天意。”如果有人对此欣赏无能,那是因为此乃“俗人”一枚。“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的苏轼爱王维,爱的毫不掩饰,“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 诘之画,画中有诗”,一评语流传遍地,烂熟于众人之口。他说王维与吴道子,“吴观画品中,无如二子尊”,然而“吴生虽妙绝,尤以画工论,摩诘得之于象外, 有如仙翮谢笼樊。吾观二子 皆神俊,又于维也敛衽无间言”,画圣华丽丽的给诗佛抬了轿子——在绘画的领域。

《雪溪图》王维(传)

君 莫问,东坡居士为何对摩诘如此情深意切。实在是,一路走到董其昌莫是龙的时代,我们才知道什么是情到深处无怨尤。“王摩诘始用渲澹,一变钩斫之法…迥出天 机,笔意纵横,参乎造化…”“自右丞始用皴法,用渲染法”,“文人之画自王右丞(维)始”,王维成为一个未卜先知者,毫不迟疑的渲澹皴染,谢绝青绿钩斫, 把时代远远的抛在身后,领导出一个跨越千年的宗派。他的画作成为一种完全的标志,是雅的,逸的,文人的典范。王维的诗作,前所未有的入画到了风靡的程度。 蔡亏父汇“右丞诗意”画册凡二十种,汪珂玉集《摩诘句图》凡二十九帧——这绝非全部,不过是一时的信手一例。

是王维启迪了文人画?是文人画成就了画者之王维!然而,这种成就,也许不是丰满了,恰恰是单薄了他。

传为王维画论者,凡《山水论》《山水决》数种,通常认为伪托,自然也有不同的意见。我个人完全没有讨论的兴趣。无它。我永远记得读到“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 言”时那种如无声听惊雷的感受——他是惯于无言之处千万语的。存了这样一个印象以后,再怎样说“杜工部都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 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等语。”我也到底无法相信,这个妙年洁白,风姿都美的男子,对文字的“天机清妙”有着近乎强迫症式的热爱,他只要说“江流天地 外,山色有无中”就已一切明了,又何必“凡画山水,意在笔先…多则慢,少则乱,不多不少,要分远近…——”没完没了的啰嗦着的完全没有形象和美感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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