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与雄浑的山水精神

康 征

研究生活在浙江的山水画家孙海峰的艺术历程,使我不能不比对和他同期进修的来自全国各地的其它画家们。有意思的是:他们几乎有着相同的经历、相同的缺失、相同的优势和相同的不足。八十年代中期,与专业院校失之交臂使他们一度徘徊于艺术的象牙塔之外,而丰富的社会阅历和持之以恒的坚守又使他们比颇有优越感的某些同辈们更具情感的真挚和不折的意志。他们懂得居安思危,学会了不断进取,他们更能以一种后来者的姿态,登高望远,一览众山。

中国绘画历来讲师承,犹如佛祖之衣钵。童年的孙海峰,在跟随浙北名儒沈红茶六年私塾式学习中,吸收了传统中国文化的乳汁,为他日后的前行打下了坚实的文学和绘画多方面的基础。随后,在几度拜师姜宝林、孙永、孔仲起等的学艺过程中,他从没有囿于一种形式来“打天下”,而是在不断的临摹、写生中,理解传统山水图式在大千世界里的融合、互渗,他以非常纯粹的审美视角去感悟自然,去体味生活。他的国学内涵和道德修养影响并滋养着他的格调,经过二十多年的否定、肯定、再否定和再肯定,逐渐形成具有自我审美品格的艺术范式。

可以说:孙海峰是位数不多的有想法的画家,他的作品试图述说一种当代意识的人文关怀,或者营造一处理想情境下的精神家园,他的经历使他不经意地去表达这种文化情境,或者说他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诠释他对社会、对文化、对环境仰或对人生的一种看法,他通过不同的感受打造着绘画深邃静寂的神秘感和雄厚阳刚的大气。他把对传统绘画精神的理解和对自然世界的感悟当成自己的必修课,他尽全力培养作品的一种内涵和格调,他剥去物象的俊秀外衣,追求山水的内在神韵,他将山水绘画中的山川树木、村舍舟桥的形象个性化、理念化、风格化,他把自己的感情和感受直接融入了富有生活化的山水世界里,他成了自然世界的参与者而不是旁观者。

他信奉:做艺术是灵魂深处的一种逆反行为的外显。如果一味斤斤于笔墨技巧而忽略自身心灵的表述以及将所经受的苦难和欢欣表现出来,那便近乎一个画匠而非真正的艺术家。从他对旧城改造的呼叹,对青藏生态的思索,对历史遗迹的怀念和对和谐生存环境的颂扬,就不难看出他对世俗世界林林总总的体察与领略。他曾说:“做艺术的不能太世俗,亦不能太超然,它需要一种入世的关怀与体悟,也需要一种出世的冷静与智慧。”这样的体悟和智慧一直以来引领着他的人生轨迹,也使他的作品具有了不同与他人的品质和格调。

孙海峰的作品具有神秘而雄浑的审美品质和学术格调。他的作品大致可以分为两大类:神秘的南方景致和雄浑的北方山川。在这截然不同的题材之间,孙海峰努力地打造着属于他的神秘与雄浑,风光旖旎的江南风物在少年孙海峰的生活里花开花落,到如今西湖的神韵消散在他的记忆深处,幻化成笔底烟霞,孕育出《西湖忆写系列》、《畲乡系列》、《江南系列》。这类作品里黑与白、光与影,大面积的阴沉与散点式的明亮把画面的神秘与消散烘托得淋漓尽致。消散是画面的轻松与舒朗,神秘是物象的审美境界。他对于画面的制控能力达到物为我用,物与心化,笔墨的力量承载起了一个画家精神世界对自然宇宙和谐共存的憧憬与渴望。而大气磅礴的北国山水使性情爽直的他如遇知已,前辈大师为山河立传的精神传递着一个山水画家对事业的担当,给初到北京以衡量自我为初衷的他以强烈的震撼。他似乎在黑暗里找到了明灯,找到了一个求艺者对所从事职业的深度认识,二年时间里《青藏系列》、《生存空间系列》、《丘壑无言系列》相继问世。在这些作品中,笔墨韵致在画面中占有重要的位置。灵动的墨色和肆恣的用笔,是他这类系列的独特手法。我曾固执地认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是,孙海峰,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表现北方大山大水的题材而乐此不彼,是否和他性情的豪爽直率密不可分,还是西部山川的新鲜激活了他的创作热情。

期间,《江南系列》和《青藏系列》几乎是他同时期交替完成的,他的情感和艺术表现手法在不停地互换,这对于画家来说无疑是个挑战,他要在不断转换中实现跨越,这就要求画家无论在表现手段上还是生活积累上都要有极为丰富的经验和修养,孙海峰在这里充分发挥了自己的创作实力,完成了从简约到神秘,从消散到雄浑的过渡。当然在这个转换过程中,还存在着一些需要解决的和正在解决的问题,有问题就有新起点,我相信孙海峰能够寻找到解决矛盾的方法,我更相信孙海峰有能力揭示并解决存在于此的矛盾。

孙海峰对北国山川的情有独钟使他能长期坚持实地写生,而这种不断锤炼又使他丘壑在胸。而这种胸中有丘壑的自信又使他可以抛弃烦琐的笔墨,可以模糊物象的客观外形,而追求他“墨海光明”的意境和“气韵生动”的终级目标。他不齿于以一种传统模式处理画面和表达情感,他努力创导的是笔墨当随时代的中国山水的人文精神,他用胸中丘壑营造一片理想家园、自由境界,他的绘画是当代文化背景下的文人唱怀。他的这种殉道式的艺术追求直指逐渐消亡的阳刚、雄壮的山水精神。

他的艺术探索不慕时风,他作品中的笔墨韵致和对选题的特有性确立了自己的艺术座标和创作风格,在看似并不经意的细节处理上体现了他的造型能力和画面协调能力,他用丰富的生活积累,极强的表现手段和多方面的综合修养,将东西方文化观念消解在他的绘画里,实现了对于中国人文山水精神的生命叩问。